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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开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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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宿白。www.tecleading.com

    二公子。

    燕国百年来最年轻的国相。

    皎皎躺在床上,闭上眼,耳边却又浮现出刚才灵鹿说的话。

    灵鹿说,他当上国相了,还在燕国各地办学,允许女子也能进书堂学习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,燕地重礼尊姓,读书一向是被认为是男子的事情。便是在祈水郡这么个小地方,她幼时想要去学堂里听夫子上课,夫子也不肯通融,还震怒不已,骂她离经叛道。

    祈水郡的一个夫子都这么想,王都雍阳的其他人便不会那么想么?

    燕国百年来最年轻的国相,这是荣誉,也是压力。上至国君士族,下至燕地千万民众,所有人都在盯着他,看他当上国相后会做什么。

    而他当上国相后,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办学,让女子也能读书,成为了当年夫子口中的离经叛道之人。

    离经叛道。

    想到这四个字居然会和二公子那样的人联系到一起,皎皎便忍不住想要笑。可她嘴角刚扯了扯,眼泪却忽然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做这样的事情,会有人感谢他吗?

    不。没有人会感谢他的。

    在这个朝生夕死的世界,寻常人活着都艰难,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读书能有什么用,没人会知道他为什么会一意孤行地要让女子也能有读书的权利。

    六国的人都把他当笑话看,便是连灵鹿这样的普通女子在听到这事后,也把它当做趣闻,说他是个奇怪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理解他,没有人支持他,可他还是做了。

    皎皎用手合住眼,泪水从指缝中流出。

    她无声哽咽。

    对皎皎来说,崔宿白一直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形象存在的。

    五岁那年,是他救下她们母女,让她们不再居无定所,在祈水郡过了许多年安稳幸福的日子。后来她去学堂偷听夫子念书,被夫子拎到他面前,也是他护住了她,知道她想读书的原因后,不仅没耻笑她,反而是当了她那么多年的便宜先生,教她读书认字。

    他为什么要办女子也能读书的学堂?

    或许他是觉得,如果在他看不到帮不到的地方,还有别的姑娘像皎皎一样想要读书,至少她们不必像她当年那么辛苦,也不必像她当年一样被嘲笑被辱骂。

    如果这世上,还有其他皎皎。

    他也许以为,她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会这么想的,不止他一个。

    皎皎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    她再一次想,一定要撑下去,和越鲥一起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,然后告诉那些人,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虽然过得艰难,也吃了很多苦,但她还是活下来了。

    临近除夕,窈娘终于解除了皎皎的禁足令,书童的角色没了,窈娘让女师傅新排了一出戏。在新戏里,她的词更多,出场的时间更长,可皎皎却喜悦不起来。

    她不爱唱戏,她只是想和越鲥在同一个戏台上。

    新戏的词与以前也大不一样。

    女师傅很奇怪:“之前还觉得你在女儿戏上有天赋,很多字眼都咬得很好,怎么最近几日的进度不比以前?”

    面对女师傅不解的表情,皎皎道:“也许是您以前高看我了。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天赋。”

    以前大家觉得她有天赋,不过是因为书童的那几句词都是由着越鲥在那暴雨狂风的几日,带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学的。

    越人的戏,当然是越人才知道怎么唱。

    西楼比以前更没人气。

    以前时不时会扔点东西下来,偶尔也会传来哭声,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寂静得像是里面没有活人。

    西楼彻底从一座牢笼变为一座坟墓。

    皎皎每次经过西楼,会习惯性地往上看一眼。

    但现在越鲥不扔东西了,她自然见不到他的人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,右耳的耳鸣还严重不严重,晚上的觉又睡得好不好。

    皎皎这样想。

    除夕前三天,窈娘放了所有姑娘的假。

    灵鹿带着皎皎,与其他姑娘一起在院子里挂灯笼、贴福字。大家都很有热情,嘻嘻哈哈把整个极乐坊都贴上了福字,就连红藕的厨房都没有被她们放过。

    在厨房里贴完红字,大家团团围住红藕,七嘴八舌地说着除夕想要吃的饭菜。

    这么多姑娘一起说话,红藕听不过来,很快就被烦得捂住耳朵,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:“吃什么都听我的。”

    过年要穿新衣,窈娘为每一个人都订做了新衣和新的首饰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姑娘们提前穿了新衣,约好晚上在来星楼一聚。都是年轻姑娘,没有忧愁,除夕明明还没到,却硬生生过出了除夕的感觉。

    被灵鹿和灵蝉拉着,皎皎一同去了。

    到了后她才发现极乐坊的姑娘们多放纵。个个载歌载舞,美酒一杯接一杯地喝,不到一会儿就倒成一片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酒气弥漫,皎皎起哄着喝了几杯。她酒量不好,没几本就喝得有些头晕,与兴致不落的灵鹿说了一声,便独自下了来星楼,打算先回屋里去。

    此刻夜色已是深重,皎皎从来星楼回去的路上经过西楼,抬头往上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让皎皎的酒醒了一半。

    夜色浓重,有人正向左侧身坐在西楼的窗边,怔怔地看着来星楼的方向出神。

    屋里油灯没有点燃,他孤身坐在料峭的寒风中,默不作声,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,若不是手臂一半搭在外边,雪白的单衣露出了一点颜色,没人能发现他。

    是很久不见的越鲥。

    他在看来星楼。

    皎皎意识到这一点,心蓦的软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停住脚步,站在原地,目光望向楼下看管越鲥的杂役,隐带祈求。

    杂役叹了口气,背过身子,假装看不见。

    身为一个越人,这或许是他对楼上那位曾俯身跪拜过的人的最后一点怜悯与善心。

    杂役背过身,皎皎的心也定了一定。

    她复又抬起头,注视窗边的人,轻声喊他的名字:“越鲥。”

    在她出口的一瞬间,窗边的人身子便是一僵。

    疑心自己听错,他用手去捂住右耳,想要知道是否是自己幻听。

    结果又是一声很轻的“越鲥”。

    这回真的听到了。在楼下。

    越鲥低下头,看到楼下穿着新衣的皎皎把手背在身后,正抬头冲他笑。

    冬日的夜风是有些冷的,偏偏因为喝了几杯酒的缘故,皎皎的脸上有些烧。

    刚才在来星楼被灵鹿和其他人搂着说话,发丝不免凌乱了几分。一缕发被风吹得面上发痒,她伸手把这一缕发挽到耳后,静静地看着楼上发呆的越鲥,又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晚上好。”皎皎问他,“最近过得好么?我听不到西楼的动静,心里很担心你。”

    不要和她说话。窈娘说过的,他是祸害,和他说话会害了她。

    越鲥明白。

    他忍了大半个月,觉得窈娘说得太对了。他不放过自己,却不能不放过她。

    她那么年轻,那么好,还会为他流泪,尽管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和她一起死,可是想到她会流血会受伤,那些坏心思又全都被盖了下去。

    但是眼下,看着楼下皎皎的笑容,越鲥却觉得自己憋不住了。

    皎皎穿着新衣裳,是很适合她的竹青色,整个人干净且鲜活。她似是喝了酒,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晕晕乎乎,此刻正站在楼下,很乖巧地喊他的名字,眼眸如水,比月光动人。

    越鲥那些疯狂的念头涌上来。

    他忽的失去了冷静,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,想要问皎皎:我们一起死好不好?

    可触及到皎皎真挚的眼眸,那些话还是没说出口。

    风吹得人一个激灵,越鲥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险些从窗口跌出去,他茫然失措地直起身子,想要回答她的问题。

    许久越鲥才开口:“不好。很不好。”

    他落泪:“皎皎,西楼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真的太寂寞了。

    皎皎仰起头西楼上的越鲥。西楼里没有一点光亮,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,身形消瘦,便是穿着白色单衣,也抵不过屋内吞噬人的暗色。

    她恍惚,居然有一瞬间觉得他白色的单衣像是囚服。

    犯人在垂泪请求:“皎皎,来我梦里。”

    他重复:“来我梦里,陪陪我。如此我便再也不怕做梦。”

    皎皎怔住。

    杂役的咳嗽声突然响起,这是提醒她有人要来了。

    不能再继续多留,他们的见面只能到此为止。

    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道别,皎皎只能深深看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除夕到来,极乐坊一片喜气洋洋。

    但节日的氛围还没彻底在坊内渲染开来,一则国君的命令却毁了整个长颍的欢乐。

    自入冬以来,长颍周边便陆陆续续来了几千流民。

    冬日已至,流民们想要进城,却被国君拒之门外。流民们无法,只好自卧倒在长颍城门外,希冀国君或王都的其他权贵能大发善心,施舍一点白粥或过冬的衣物。

    哪里料得到国君不仅不给,还不允许其他人给,道:“不能惯着这些流民!区区蝼蚁,竟然敢威胁我!”

    数百流民因此死在长颍城外的溪边。这些人千辛万苦来到长颍,原以为等到的是一线生机,没想到国君会残忍至此,眼睁睁看他们去死。

    越人流民的尸体铺满白雪,歪歪斜斜倒在长颍的溪边,成了滋养长颍来年鲜花的绝佳肥料。

    国君此举引起长颍朝野震动。

    新的五名老臣联合上书,斥国君荒唐,不体恤百姓。结果这五人尽数死在王宫,都是被越彰亲自手刃的。

    再后来,不知为何有一则说法传遍了长颍的大街小巷。

    大家都说,越国和长颍到今天的地步,国不成国,家不成家,全是因为邪祟做鬼,赶走了越国真正的王。

    真正的王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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